
翻到这一页,我愣了一下。
书页泛黄,虫蛀的痕迹弯弯绕绕地穿过纸面。正中间竖排几个大字:
植物名实图考总目
下面一行,字小一些:
固始吴其濬著
就这么六个字。
你大概觉得没什么——古人写书不都署个名嘛。可吴其濬不一样。嘉庆二十二年的状元,翰林院修撰出身,做过湖北、江西两省的学政,又当过湖南、云南、福建、山西的巡抚,期间还兼署过云贵总督。这履历搁今天,名片得印三行。
可他没写。
不写"状元及第",不写"诰授光禄大夫",不写"云贵总督"。就一个地名,一个名字。
固始,吴其濬。
清代文人写书,署名很讲究。官做得大的,往往把最显赫的头衔摆上去——这不全是虚荣,也是规矩,是给书"背书"。同时期的著作翻几本就知道,动不动"赐进士出身、某某部侍郎、某某总督"一长串,恨不得把吏部档案誊到扉页上。
吴其濬没这么干。
他用的是最朴素的格式:籍贯加姓名。这格式哪儿最常见?科举考卷上。考生入场,卷首只写籍贯和名字,身外之物一概没有,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,凭本事说话。
一个已经走到仕途顶端的人,在自己最看重的书上,回到了考生的姿态。

吴其濬大半辈子都在做官,但读他的书你就会发现,他心里装的事,跟官场不大沾边。他每到一处任所,别人忙着应酬,他忙着看花看草。湖北的药圃,江西的山野,福建的溪涧,云南的密林——走到哪儿就画到哪儿。三十多年下来,一千七百多种植物,一一绘图、考订、记录。
这就是《植物名实图考》,中国古代最后一部、也是最详尽的一部本草学著作。后来西方植物学家进入中国,案头常备的参考书里就有这一本。
可写这本书的人,没把它当"总督大人的业余消遣"来摆。他把官衔全摘掉了,只留下最初的那个自己——
一个从固始走出来的人。
我后来查了查,吴其濬在另一部著作《植物名实图考长编》的署名也是一样:固始吴其濬。倒是道光年间他编的一些奏稿杂著,按惯例写了官衔。这就有意思了——说明"固始吴其濬"这个署法不是随手,是他自己挑的。至少在植物学这件事上,他不要那些头衔。
不是"总督吴其濬"在研究植物。
是"固始吴其濬"在研究植物。
这两者的分别,他比谁都清楚。
固始这地方,在清代算不上显赫,搁在河南一省里也排不上号。可就是这么个豫南小县,出了一位状元,这位状元又恰好是个植物学家——或者反过来说,一个本来就对草木有兴趣的人,碰巧考了个状元。
他最后把自己和这个地方绑到了一起。不是靠衣锦还乡的牌坊,是靠一本书扉页上的六个字。
一个人选择怎么介绍自己,往往比别人怎么介绍他要紧得多。吴其濬在朝廷的档案里是"云贵总督",在同僚的书信里是"瀹斋先生",在固始老家的族谱里是"公讳其濬,字瀹斋,号吉兰"。
可他给自己留下的,就四个字:
固始人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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